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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手工布鞋

2019-08-15 11:21 伊犁日報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帶着女兒去野外踏青。踏着腳底軟綿綿富有彈性的泥土,不禁想起了母親給我做的千層底布鞋。

小時候家裡條件差,隻有過年時才能穿一身新衣服。至于布鞋,母親每年也就給我們做一雙。黑色條絨面配着白色鞋底的布鞋,穿在腳上非常體面和舒适。

千層底是對傳統手工布鞋的一種稱謂,一雙鞋的鞋底有一千層,這當然是一種誇張的說法,但由此可知,手工布鞋制作是多麼繁瑣和複雜。那時候條件差,家裡孩子穿衣服往往是大的穿了再給小的穿,一件衣服前前後後要穿很多年,“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說的就是這個意思。破舊的衣服不能再穿了,母親就将這些衣服洗淨,裁剪成布塊,用糨糊一層層粘起來,做鞋底用。

少年時,精力旺盛的我們每天不是跑就是跳,鞋子磨損非常快。一雙新鞋穿不了多久,鞋底就被磨成薄薄的一層,甚至于磨出個洞來。因為腳長得太快或布鞋穿得太久,有時候大腳趾也會硬生生将布鞋前端頂出一個洞來。當時在鄉下,穿補丁衣服的大有人在,像我這樣大腳趾露在鞋外面的孩子不在少數,也不會有人大驚小怪。

一天,母親要進城辦事,我哭鬧着要去,母親拗不過,便帶上了我。這是我第一次進城,城裡的一切都是那麼新奇。當我在百貨商場裡東張西望時,忽然發現兩個城裡的同齡女孩望着我指指點點,不時發出一陣陣低笑。說實話,這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孩:大而靈動的雙眼、白皙的皮膚,穿着時尚的花布褂子,腳蹬漂亮的花布鞋,好像是從畫裡走下來的一樣。

一時間,我被她們的美麗驚呆了。在我生活的農村,不管男孩女孩,都是和我一樣黑黝黝、髒兮兮的,這樣白淨漂亮的女孩我還是第一次見。看見我傻乎乎的樣子,兩個女孩笑得更歡了,其中一個紮着兩根羊角辮的小女孩指着我的鞋子,笑得直不起腰來。我低下頭,看見露在布鞋外面的腳趾,忽然明白過來。我感到雙頰發燙,一邊努力地将腳趾頭往鞋裡縮,一邊忙不疊地往母親身後躲藏。在這兩個漂亮時尚的女孩面前,我就像是白天鵝面前的醜小鴨,如果地上有個洞,我會毫不猶豫地一頭鑽進去。

我沒了逛商場的心情,初次進城的興奮感也蕩然無存,就連母親給我買的面包也沒心思吃了。我的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就是趕快回家、回家。

一連幾天,我都悶悶不樂。好朋友亮子到我家打聽城裡的所見所聞,也被我沒好氣地怼了回去。隻要看見腳上穿的破舊布鞋,我的淚水就在眼眶裡打轉,腦海裡一個聲音不停地在高喊:“我要一雙新布鞋,新布鞋!”

後來,我終于鼓足勇氣對母親說:“媽媽,我想要一雙新布鞋。”母親正在為我織毛褲,聽了我提的要求後,停下手中的活兒,靜靜地望着我輕柔地說:“孩子,天馬上就要冷了,我給你織完毛褲,還要給你爸爸做棉鞋。明年一定給你做雙新鞋,好嗎?”

“不行,我現在就要穿新鞋,現在就要。”我大聲吼道,眼淚不争氣地直往下流。我知道母親說的話在理,但是我聽不進去,我就是想要一雙新布鞋,馬上就要。

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我坐在地上又哭又鬧。看着我将剛穿在身上不久的幹淨衣服弄得滿是灰塵,母親也生氣了。她撿起一根細木棍,拉起我狠狠地在我的屁股上抽打了幾下。我又疼又委屈,哭鬧得更加厲害了。鄰居大嬸沖過來拉開了母親,我也抽泣地抹着眼淚被哥哥拉回了房間。不經意間,我扭頭看了眼母親,隻見母親兩眼泛紅,眼角竟然挂着淚水。現在想起來,當時母親雖然是在打我,但疼在心裡呀!

沒過幾天,我看見母親在用舊報紙剪鞋樣。那鞋樣很小,不像是父親的,也不像是哥哥或姐姐的。難道是我的嗎?我滿懷希望地想。果不其然,母親開始裁剪舊衣服、褲子,用糨糊層層粘在一起的布料最終被制作成了一雙小小的鞋底。一天,趁母親外出,我悄悄地将鞋底放在腳上比畫了一下,發現比我腳上的鞋稍大一點,這下我确定母親是為我做新鞋了,滿心高興。

一個深夜,我從夢中醒來,發現屋裡依然亮着燈。扭頭一看,母親在昏暗的煤油燈下,還在為我趕制新鞋。隻見她一邊用錐子費力地納鞋底,一邊不時地将眼睛湊到燈下仔細地打量針孔和針線。因為全神貫注,頭發時不時地被火燎得發出“嗞嗞啦”的聲音。

在期盼中,新鞋完成了最後一道工序。當母親将新鞋穿在我腳上時,我興奮極了,在院子裡又唱又跳,摟着母親說了一大堆甜言蜜語。看到我高興的樣子,母親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新鞋做好的前兩天下了幾場秋雨。門前那條黃土路剛幹,穿着新布鞋走在上面軟綿綿的,特别爽。那幾天,我穿着新鞋去了村裡所有小朋友家,向他們炫耀我的鞋,看着他們羨慕的目光,我得意極了。

好景不長,秋雨下得越來越頻繁,天氣也越來越冷,冬季即将來臨時,我隻好戀戀不舍地将腳上的新鞋脫下來,放在木床底下的紙箱裡。

轉眼冬天來了。父親穿着打了補丁的舊棉鞋,雙腳凍出了凍瘡,腳指頭腫得像蘿蔔條。每當睡前,看到父親将凍得通紅的雙腳放在熱水盆裡泡時,我心裡就免不了産生一種深深的内疚感。

時間過得很快,轉瞬間冬去春來。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春日,我興沖沖地拿出那雙新布鞋,遺憾的是,我的腳又長大了。勉強将鞋穿在腳上,腳趾頭擠得難受。無奈中,母親隻好将這雙隻穿了兩個星期的新鞋送了人,還安慰我說:“這雙鞋小了,再給你做雙新的吧。”

以往聽到母親說給我做新鞋,我絕對會高興地一蹦三尺高。可是不知為什麼,這次我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滿心不是滋味。

長大後,随着生活條件和經濟水平的提高,我腳上穿的布鞋逐漸被各種皮鞋、旅遊鞋、休閑鞋代替,母親做的手工布鞋漸漸退出了我的生活舞台。

這幾年,随着年紀增大,反倒總是懷念母親做的手工布鞋了。一日心血來潮,想去買一雙手工布鞋,可是走遍了全城大小鞋店,也沒有發現那種傳統的手工布鞋。雖然市面上利用新工藝和新材料加工而成的時尚美觀的機制布鞋不少,但在我心中,卻怎麼也代替不了母親給我做的手工布鞋。

母親做的手工布鞋,已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深處,成為我對往事和親情揮之不去的一份念想,伴随我一生一世。 □胡石生(尼勒克)

責任編輯:姜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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